【趨勢與觀點】物上請求權之消滅時效──以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110年度台上大字第1153號裁定為例

物上請求權為我國民法上重要概念之一，而不同情況下原所有權人之物上請求權，是否受有消滅時效規定之限制，因對人民受憲法第15條保障之財產權影響甚鉅，向來亦為我國司法實務上之重要議題。本篇文章以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110年度台上大字第1153號裁定為例，就物上請求權之消滅時效進行簡單說明。

依我國民法第767條第1項之規定：「所有人對於無權占有或侵奪其所有物者，得請求返還之。對於妨害其所有權者，得請求除去之。有妨害其所有權之虞者，得請求防止之。」此條文明確規範我國物上請求權分為「所有物返還請求權」、「妨害除去請求權」及「妨害防止請求權」三種態樣。

又依我國民法第125條之規定：「請求權，因十五年間不行使而消滅。但法律所定期間較短者，依其規定。」此條文則明文規範我國民法上之請求權一般消滅時效為15年，若請求權人在15年內未行使其請求權，義務人於該期間屆滿後，得拒絕給付。

民法消滅時效制度之立法目的，在於考量法律關係經過一定時間後，可能面臨權利人或義務人證據滅失、舉證不易、真實難辨，導致訴訟上徒增滋擾。立法者遂藉由消滅時效制度，使客觀上已繼續存在一段時間之事實狀態取代真正法律關係之認定，以利權利義務狀態不明之情況得以早日確定，維持法律秩序之安定。

就物上請求權之消滅時效，釋字第107、164號解釋於我國司法實務上始終占有重要地位：

釋字第107號明確表示：「已登記不動產所有人之回復請求權，無民法第125條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」，因為若容許已登記之不動產所有人回復請求權，得罹於時效而消滅，將使登記制度，失其效用。況且已登記之不動產所有權人，既列名於登記簿上，必須依法負擔稅捐，而其占有人又不能依取得時效取得所有權，倘所有權人復得因消滅時效喪失回復請求權，將仍永久負擔義務，顯失情法之平。

釋字第164號也明確肯認因為民法第767條第1項物上請求權之「所有物返還請求權」、「妨害除去請求權」及「妨害防止請求權」均以維護所有權之圓滿行使為目的，其性質相同，所以各該請求權是否適用消滅時效之規定，彼此之間，當不容有何軒輊。所以已登記不動產所有人之妨害除去請求權，雖不在釋字第107號解釋範圍之內，但依其性質，亦無民法第125條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由此可知，我國司法實務見解向來認為只要是「已登記不動產」，所有權人之物上請求權，即無民法第125條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一、本件裁定主文：

日據時期已登記之土地，因成為河川、水道經塗銷登記，臺灣光復後土地浮覆，原所有權人未依我國法令辦理土地總登記，於該土地登記為國有後，其依民法第七百六十七條第一項規定行使物上請求權時，有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二、本件基礎事實：

甲之被繼承人乙於日據時期所有之土地，因成為河川、水道經塗銷登記。嗣該土地於民國79年間浮覆，於96年間辦理第一次所有權登記為中華民國所有，並由丙管理。甲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、第821條、第828條第2項規定，起訴請求丙塗銷該土地所有權第一次登記，丙則抗辯該塗銷所有權登記請求權有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三、本件法律爭議：

日據時期已登記之土地，因成為河川、水道經塗銷登記，臺灣光復後土地浮覆，原所有權人未依我國法令辦理土地總登記，於該土地登記為國有後，其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規定行使物上請求權時，有無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？

四、裁定理由摘要（節錄）：

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107、164號解釋，指明已登記不動產所有人之回復請求權或除去妨害請求權，無民法第125條15年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其理由構成亦本於民法第758條及土地法第43條規定，可知所稱之「已登記」，自係指依我國法所為之登記，以維護我國登記制度採實質審查之公示及公信功能。

日據時期已登記之土地，因日據後期改採契據登記制度，使登記僅生對抗效力，致該土地登記無法完全體現真正權利之歸屬者，與臺灣光復後所採取之土地登記生效制度有異。故在此種對土地登記效力採行不同之法律制度下，對於未經依我國相關土地法令辦理土地登記之原所有權人，縱其土地於日據時期曾經登記，因成為河川、水道經塗銷登記，嗣於臺灣光復後浮覆，但在未依我國法令辦理土地總登記前，該土地仍屬「未登記」之不動產，其原所有權人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規定行使物上請求權時，有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最高法院民事大法庭110年度台上大字第1153號裁定，表明因日據時期採行之契據登記制度，使土地登記僅生登記對抗第三人之效力，與我國土地登記採行之登記生效制度並不相同，所以縱使土地原所有權人於日據時期曾經辦理過土地登記，但在未依我國法令辦理土地總登記前，該土地仍屬「未登記」之不動產，其原所有權人依民法第767條第1項規定行使物上請求權時，有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

上開大法庭裁定就不動產「登記與否」進行深入探討，旨在使本件裁定符合我國向來司法實務見解，也就是釋字第107、164號解釋確立之「已登記不動產」所有權人之物上請求權，即無民法第125條消滅時效規定之適用。但土地法第43條規定：「依本法所為之登記，有絕對效力。」係為保護交易安全，對於善意第三人信賴現有登記而更為之登記，賦予絕對效力。而本件主張有消滅時效規定適用的一方是國家，則於此情況下是否確有保障之必要、是否合於憲法第15條保障人民財產權之價值，殊值探討，有待後續司法實務運作之檢驗。